奋斗了十八年能“喝上咖啡”,也算好运
最近一篇老文又被挖坟挖出来,标题叫“我奋斗了十八年才和你坐在一起喝咖啡”。文中的作者是一位来自小城市的白领,以第一人称的方式写下了那些来自底层农村的平民同学在奋斗历程中的唏嘘坎坷。此文一经挖,就迅速被各大社交媒体转载,风靡一时,并引发了一场关于“社会公平”的大讨论。
文章几近真实地描述了一位贫困生在十几年寒窗苦读拿到上海某大学的录取通知书后,举全家之财力,加上助学贷款,甚至再以剥夺兄弟姐妹的受教育权为代价,终于如愿进到了校园内。然而在进入理想学府后却在各方面全方位地落后于其他同学,甚至大城市的同学理所当然拥有的技能和知识面,他却不得不花上数年习得,遑论“才艺”这些无法企及的附属品。毕业后找到了工作,工资低得不够付房租和各项生活必需开支,还得省着还助学贷款,更别提老家的弟妹依然等着家用,盼望着能继续上学。作者无奈地呐喊了一句:
这个世界上公平是相对的,不公平是绝对的。这并不可怕,但是对不公平视而不见是非常可怕的。
对于贫困生的境遇,的确看了令人非常动容。然而,我们可以感叹这个社会的不公正,却不能说这个世界不公平。
显然,公平和公正是有区别的,公平重在“平”字,在对待多个个体上,讲求一视同仁,就如张家分家产,大儿子是正常人,且事业有成,小儿子则是生活不能自理的天生残疾,公平就是一人分一半。而公正则不同,公正重在“正”字,天生就带有一种价值取向。张家老爷子说,我去了以后得让小儿子活得下去,分家产时候多留点给他过下半辈子,这是张家老爷子的价值取向,也是他心目中的“公正”。
上图的对比很明显,左侧是公平,而右侧则是某种公正,左侧图高个子垫得高自然视野就更远,而右侧图却是三人的视野一样远。凭什么长得高就得把箱子给长得矮的呢?因此,就上图来讲,对小个子的公正就意味着对大个子权利的剥夺。如果你是高个子,当然可以同情小个子,但你并不必须同情;如果你是小个子,当然可以请求高个子的帮助,但他并没有义务帮你。正如那句经典的“帮你是情分,不帮你是本分”。
世界在大多数时候都是公平的,而起点、积累和财务重力加速度的不同(参照“致李笑来老师的《新生——七年就是一辈子》”),却使双方的差距在“公平”中不断扩大,也就造成了所谓的“阶层固化”。
阶层固化,意味着社会的流动性减弱。什么时候社会的流动性最强?当然是战乱年代、打土豪分田地的年代,什么上流社会,分分钟就让你变下流。因此,整个社会越是和平,阶层与阶层之间的成员流动性也就越小,因为社会资源占有者在阶层的流动模型中会有更大的上行优势,他们的收入主要来源于资产性收入或创造性收入,而社会资源贫乏者的收入则是主要来源于机械的重复性劳动,这使得他们一直被“压制”在谋生的状态,无法投资增值自己的知识与能力,从而丧失进阶的可能性,也就是俗话说的“富者恒富,穷者恒穷”(普适性,而非个例)。
刘慈欣在《赡养人类》里描绘了一个这样的世界:
第一地球人低头想了想,说:“这样吧,我给你讲讲第一地球上穷人和富人的故事。”
“我很想听。”滑膛把枪插回怀里的枪套中。
“两个人类文明十分相似,你们走过的路我们都走过,我们也有过你们现在的时代:社会财富的分配虽然不匀,但维持着某种平衡,穷人和富人都不是太多,人们普遍相信,随着社会的进步,贫富差距将进一步减小,他们憧憬着人人均富的大同时代。但人们很快会发现事情要复杂得多,这种平衡很快就要被打破了。”
“被什么东西打破的?”
“教育。你也知道,在你们目前的时代,教育是社会下层进入上层的惟一途径,如果社会是一个按温度和含盐度分成许多水层的海洋,教育就像一根连通管,将海底水层和海面水层连接起来,使各个水层之间不至于完全隔绝。”
“你接下来可能想说,穷人越来越上不起大学了。”
“是的,高等教育费用日益昂贵,渐渐成了精英子女的特权。但就传统教育而言,即使仅仅是为了市场的考虑,它的价格还是有一定限度的,所以那条连通管虽然已经细若游丝,但还是存在着。可有一天,教育突然发生了根本的变化,一个技术飞跃出现了。 ”
“是不是可以直接向大脑里灌知识了?”
“是的,但知识的直接注入只是其中的一部分。大脑中将被植入一台超级计算机,它的容量远大于人脑本身,它存贮的知识可变为植入者的清晰记忆。但这只是它的一个次要功能,它是一个智力放大器,一个思想放大器,可将人的思维提升到一个新的层次。这时,知识、智力、深刻的思想,甚至完美的心理和性格、艺术审美能力等等,都成了商品,都可以买得到。”
“一定很贵。”
“是的,很贵,将你们目前的货币价值做个对比,一个人接受超等教育的费用,与在北京或上海的黄金地段买两到三套一百五十平米的商品房相当。”
“要是这样,还是有一部分人能支付得起的。”
“是的,但只是一小部分有产阶层,社会海洋中那条连通上下层的管道彻底中断了。完成超等教育的人的智力比普通人高出一个层次,他们与未接受超等教育的人之间的智力差异,就像后者与狗之间的差异一样大。同样的差异还表现在许多其他方面,比如艺术感受能力等。于是,这些超级知识阶层就形成了自己的文化,而其余的人对这种文化完全不可理解,就像狗不理解交响乐一样。超级知识分子可能都精通上百种语言,在某种场合,对某个人,都要按礼节使用相应的语言。在这种情况下,在超级知识阶层看来,他们与普通民众的交流,就像我们与狗的交流一样简陋了……于是,一件事就自然而然地发生了,你是个聪明人,应该能想到。”
“富人和穷人已经不是同一个……同一个……”
“富人和穷人已经不是同一个物种了,就像穷人和狗不是同一个物种一样,穷人不再是人了。”
这虽然是小说的内容,但整个世界却在真实地往这个方向飞奔而去。就如芭芭拉·艾伦瑞克(Barbara Ehrenreich),一位有着博士学历的白人精英在《我在底层的生活》中的故事被吴太白描述的那样:
在时薪低到6-8美元的情况下,芭芭拉和餐馆女招待们端盘子收桌子跑来跑去连续工作8个小时。为了让顾客们按时就餐,她们只能在人少的下午吃一份热狗面包,临下班之际会饿到快晕倒。晚上拖着灌铅的双腿,捏着今天的工资,芭芭拉问同事:你家在哪儿?同事说,我住胶囊旅馆。“你疯了吗!为什么住旅馆!你今天的工资只够付一天的房费!”女招待像看白痴一样地看向芭芭拉:“呵呵,你以为我不想租房么?你倒是说说看,我去哪里找到押一付一,甚至押三付一的保证金?”
另外一些人选择住在汽车里。芭芭拉看着体型虚胖的同事,忍不住告诫:“你为什么总吃麦当劳?你应该学会给自己做一些营养均衡的食物。”“哦,我住在车里,不能做饭,连加热都不行。”中产阶级鄙夷地看着又穷又胖还大吃垃圾食物的底层人民,认为这是他们懒惰愚蠢。谁不知道垃圾食品不健康?而真实的问题却是,他们没有厨房。
他们为什么如此贫穷?因为懒惰,因为缺乏自律,甚至…笨?这是一部分人心口不宣的共识。基于这样的价值观,很多美国人,尤其共和党人,将贫困归因于个人。美国梦这碗鸡汤,哦不,这碗鸡血,浇灌出一种令人无法质疑的逻辑:如果你穷,只是因为你不够努力。
然而芭芭拉掀开底层世界的布帘,让我们看到劳动者领着按天结付的薪水,没有健康保险。为了活下去,不得不兼职两份以上的工作。即使他们努力到了极致,也无法摆脱贫困。
在我们看不见的地方,世界以另一套逻辑运转,让贫困哺育贫困,让困境自我循环:如果你是非法移民,那就没有合法身份,没有福利,没有跟雇主讨价还价的权利。你只能做最脏最累的活儿,被雇主压榨。没有时间学技术,没有时间提升自我,只能像陀螺旋转在日复一日只为糊口的怪圈中,恶性循环。
看完了这些,再回到那篇“我奋斗了十八年才和你坐在一起喝咖啡”,作者在最后是想“让这个世界更公平些”,但作者描绘的现状却恰恰就是它最公平的样子。如果作者的心声是让这个社会更“公正”一些,那就只能放弃公平,“劫富济贫”了。
最后,最想对文章的作者说的是,在“阶层固化”不可调和的今天乃至越来越严重的未来,文中的贫困生从最底层的阶层而来,奋斗了“十八年”能在上海跟城市的同龄人一起“喝咖啡”,已经是个不小的成就,甚至是个脱离他原来阶层的成就,这里不单有他的寒窗苦读和艰苦奋斗,还有他家人的甘于牺牲、朋友的帮助等各方面因素,只要任何一方面的因素未能如愿,他都无法在这里平等地“喝上咖啡”。
所以,他真的算好运。